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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阿瑟宪法”批判(十一)  

2018-01-15 12:16:4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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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美安保的实质是日本成为美国的附庸

——战后东亚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研究(续二十六)

梁中堂

那么,更为深刻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两次世界大战中站在历史潮头引领世界进步的美国与落后的亚洲中唯一工业化的日本合伙复制传统时代大国霸权和依附关系,抵制与对抗500年以来都在产生与发展的民族国家所组成的世界格局与国家独立自主的国际准则。

我们常说历史潮流,那么,历史潮流究竟是什么?1972228日,中国政府在《中美联合公报》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已经成为历史不可抗拒的潮流。”(人民日报,1972228日,第一版)这首先是中国人民的经验总结。如果被压迫人民不能团结起来,将其民族统一成为一体,建立起独立自主的主权国家,就不能有效地抵御异民族的统治和压迫。同时,它又是二战以来的历史事实。19454月联合国在旧金山召开第一次会议的时候,一共只有50个成员国。那是除了德国、意大利、日本等几个发动和二战期间站在德意日军国主义一边的少数几个国家以外的全世界几乎所有的国家。现在,联合国已经拥有193个具有主权的民族国家。所以,中国政府的以上论述也是战后以亚非拉各被压迫民族为主体的世界发展的历史。

其实,确切些说,这是被压迫与被统治的落后民族的斗争历史,是二战以后的世界历史上的一个具有显著特征的历史。民族国家的建立与发展,是500多年以来资本主义的历史,有关这一点,一个半世纪以前的马克思已经将其总结到资本主义产生与发展的基本逻辑中了。1860年,马克思在新出版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里说:

我考察资产阶级经济制度是按照以下的次序:资本、土地所有制、雇佣劳动;国家、对外贸易、世界市场(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81页)

马克思用黑体着重标识的6个词语,共同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形态。一方面,它们是资本主义现时代的客观、基本的范畴。另一方面,马克思如此排列又是高度抽象地展现了资本主义历史发展与社会现实的逻辑与结构,其中前3项是一个国家内部的3个基本阶级的经济属性,后3项则是作为具体国家的资本在世界范围或国际市场的经济行为及关系。如果按照纵向的发展,它又是资本主义自产生与发展以来的历史逻辑排序与未来蓝图展现。而无论在历史的逻辑还是现实的结构中,国家作为一个资本主义形态的基本范畴,都是处在中心或核心的位置。

20世纪以后,由于列宁对马克思和恩格斯有关国家学说的梳理与阐述,譬如国家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暴力机关、现代国家是资产阶级统治的工具,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无产阶级专政,以及有关国家的产生与消亡,等等,马克思主义者是比较清楚的。但是,马克思与恩格斯的有关民族国家的理论,各个马克思主义流派则都重视不够。事实上,民族国家学说是正确理解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与有关现时代理论的枢纽。

1.恩格斯有关构成民族国家的基本元素或4项原则

民族作为具有特殊政治意义的词汇,大约是在19世纪30年代才开始在欧洲出现的。(《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第10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287页)不过即使在目前的社会学与民族学家的词典里,它仍是歧义纷繁,更不用说在它刚产生的年代了。但是,由于拿破仑战争所激起的中欧与东欧民族问题激烈反映,那是一个民族主义在欧洲蓬勃发展的年代,民族问题不可避免地进入到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视野以内。马克思和恩格斯形成了大量有关民族、民族国家,民族革命、民族解放和民族自决的论述。1859年,恩格斯在其小册子《波河与莱茵河》中说:

谁都不能肯定说,欧洲的地图已最后确定。但是一切改变,如果希望能长期保持,就应当从下列原则出发,这就是应当愈来愈多地使那些大的、有生命力的欧洲民族具有语言和共同感情来确定的、真正自然的疆界……(恩格斯:《波河与莱茵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298页。文中的着重号是原文就有的)

因为所论述的是有关“欧洲的地图”,所以所说不仅仅是民族,而应该是民族国家的相关内容。恩格斯总结了能够形成民族国家的4项原则或条件:比较大的或众多的人口,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感情,以及同一“自然疆界”。需要提到的是,恩格斯的书稿完成后,首先寄给马克思审阅。马克思说:“我已读了一遍;妙极了;就连政治问题也阐述得非常出色,这是非常不容易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9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391页)所以,其中的观点应该代表了马克思。

2.马克思第一次使用民族国家这一概念

1871年,马克思在《法兰内战》的初稿中说:

中世纪贵族的、城市的和僧侣的领主特权都转变为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的从属物;这个统一的国家政权……以建立民族统一(创立民族国家)为任务的第一次法国革命,必须消除一切地方的、疆域的、省份的独立性。(马克思:《“法兰西内战”初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584页)

马克思的这段话是通过与最初产生的法国资产阶级国家的比较,阐述巴黎公社的性质。我们且先不分析马克思更为广泛的内容与深刻含义,只是从这个句式结构,说明马克思所说的“民族国家”,就是“民族统一”的或者“统一民族”的国家。用通俗的语言表述,一个民族结合成统一的共同体,即就是民族国家,也即通常所说的某个国家。

3.马克思有关民族国家的基本特征

1875年,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说:

“现代社会”就是存在于一切文明国度中的资本主义社会,它或多或少地摆脱了中世纪的杂质,或多或少由于每个国度的特殊的历史发展而改变了形态,或多或少地发展了。“现代国家”却各不相同。它在普鲁士德意志帝国同在瑞士奴一样,在英国同在美国不一样。所以,“现代国家”是一种虚构。

但是,不同文明国度中的不同的国家,不管它们的形式如何纷繁,却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建筑在资本主义多少已经发展了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基础上。所以,它们具有某些极其重要的共同特征。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谈“现代国家制度”……(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73年,第20页)

首先,所有民族国家都是中世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资本主义国家。其次,建立在不同民族历史基础上的民族国家是各不相同的。再其次,如果追求各个民族国家的共同性,那就是不同发展程度的资本主义。

4.15世纪的西欧出现第一批民族国家

恩格斯说:

西班牙、法国、英国在十五世纪末都已结合为形成了的民族国家。这种统一对于十五世纪说来具有世界历史意义。(西班牙——卡塔卢尼亚族和加斯梯里亚族的统一,葡萄牙——伊比利安的荷兰——由于航海的发达为自己整得了独立生存的权利,法国——由于王室的王朝权力,逐渐把民族纳入自己的轨道。英国由于蔷薇战争消灭了上层贵族儿童益起来了;英国之所以能实现统一,只是因为它被迫放弃了像德国人远征罗马那种对法国的堂吉?诃德式的侵略计划,这些计划会使它一蹶不振,就像远征罗马使德国一蹶不振一样)……尤其是在有决定意义的十五世纪——王朝更替。——在法国和西班牙也存在过经济上的分散状态,但被用暴力克服了。(恩格斯:《关于德国的札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1965年,第647-648页)

在《论封建制度的瓦解和民族国家的产生》和《暴力在历史中的作用》等文章中,恩格斯都比较详尽地论述货币经济对封建制经济破坏和越来越对市民经济的重要影响,以及罗马法、王权在修个民族国家的形成中的重要作用,以及德意志、意大利等中欧及东欧国家何以没有在15世纪形成民族国家的原因。(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865年,第448-458页,第463-527页)

5.民族国家的历史作用

恩格斯说:

从中世纪末期以来,历史就在促使欧洲形成为各个大的民族国家。只有这样的国家,才是欧洲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的正常政治组织,同时也是建立各民族协调的国际合作的必要先决条件,没有这种合作,无产阶级的统治是不可能存在的。要保障国际和平,首先必须消除一切可以避免的民族摩擦,每个民族都必须获得独立,在自己家里当家作主。(恩格斯:《暴力在历史中的作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63页)

在同一篇文章中,恩格斯还论述到,英、美、法3国的商人在国外受到大使馆的保护,甚至于本国军舰的保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766页)在致考茨基的一封信里,恩格斯还说:“一个大的民族,只要还没有民族独立,历史地看,就甚至不能比较严肃地讨论任何内政问题。”“只有真正成为国家的民族时,才能成为国际的民族”。“民族独立是一切国际合作的基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1971年,第260262页)

我们没有系统梳理和研究马克思恩格斯有关民族国家的职能与历史作用,但仅就以上摘引已经充分证明,民族国家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说和唯物历史观里占据十分重要的位置。民族国家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先决的和基本的条件。首先,一个民族只有统一组成为独立的国家,才可以解决自己的民族事务并得到发展。其次,只有组成民族国家,其资本才能在国外受到国家的保护。再其次,各个民族国家共同协商制订国际法,使得国际关系建立在一定法律和秩序的基础上,从而使得资本主义赢得在全世界发展的条件。这就是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里所总结的资本主义逻辑。如果对照资本主义的发展与当代现实,目前联合国有193个会员国,基本上包括了当前世界上所有主权国家,这些国家几乎涵盖了全世界95%以上的人口。世界贸易组织已经拥有159个成员国,贸易额占全世界97%以上。加入联合国与参加世界贸易组织的资质与条件有所不同,其中联合国基本上要求是享有主权的民族国家。这些民族国家因为历史的或者现实的利益与矛盾,不时发生冲突,特别是贸易摩擦不断。但是,如果把类似的矛盾与摩擦都当作不同的民族文化在其交流与融合的过程中所必然会出现的社会现象,那么,联合国与世界贸易组织之类的国际组织就已经是马克思所说的对外贸易和世界市场体制的雏形了。

所以,如果从民族国家的视角总结世界历史,那就不仅是我们所说的被压迫民族的解放与国家独立属于世界潮流,而500多年的世界历史证明民族国家的产生与形成才是真正的世界潮流,而20世纪后半期的亚、非、拉被压迫民族的独立和解放,仅只是这一大时代的社会潮流的一个部分、一个阶段。为加深印象,笔者特意按照这个线索对历史作了梳理,把民族国家的产生与发展划分为以下4个阶段。

第一阶段发生于15世纪至16世纪初,西欧地区的葡萄牙、荷兰、西班牙、法国及英国等逐步统一,标志着人类历史上第一批民族国家的诞生。

资本主义起源于15世纪末至16世纪初期的西欧国家,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一个基本观点。其原因除了深受罗马法的影响与熏陶以外,一个重要原因是西欧地处欧洲边缘,罗马教皇的政治统治与宗教意识形态的影响都相对薄弱。而同时期的欧洲中部,那曾经是中世纪欧洲文明的中心,不仅教皇及教会统治牢固,而且各古老民族处于分裂状态,各邦或者公国都有很高的自主权,各自为政(以德国为例,19世纪初期拿破仑干预以前,整个德意志人分散居住在大小300多个具有独立主权的邦里)。西欧的情况则有所不同,譬如英国中世纪虽然也发生过王权衰微,主权城市兴盛的时期,但到15世纪以后,则出现了地方主权式微,王权再次兴起的社会趋势。在地方各自为政的时代里,货币经济遇到比比皆是的地方保护而无法得到发展。相反,在目前的状态下,王权则是进步的因素。王权在混乱中代表着秩序,代表着正在形成的民族而与分裂成叛乱的各附庸国的状态对抗。(马克思:《资本论》,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784页;恩格斯:《论封建制度的瓦解和民族国家的产生》,《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53页)如果再列举一项基本条件,那就是航海技术在这一时期所达到的水平,能够支撑各国的探险家向海外寻找黄金白银。海外的探宝活动与成果反过来刺激了国内的商品经济。西欧资本主义民族国家的形成,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走向。

第二阶段发生于18世纪后半期至19世纪前半期,西欧老牌帝国主义国家的美洲移民殖民地脱离宗主国而独立。这是既不同于西欧早期的民族国家,又不同于此后由欧洲、亚洲和非洲古大陆上各古老民族所形成的民族国家。

现代殖民地最早可以追溯到1415年葡萄牙征服位于摩洛哥的休达。但被马克思称之为包括美国在内的“真正的殖民地”,(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823页)则是哥伦布在西班牙国王支持下,于15世纪末至16世纪初几次成功横穿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以后。现在的人们常常鼓励创新,不过人类的基本生活还是模仿传统。殖民与殖民统治源于古罗马的一项政治制度。罗马人最早是为了保卫核心地区,往往用约300名的公民编队,派往比较偏远的海岸。要知道那个时代还没有常备军,罗马公民都是成年男子,每逢战事拿起武器就是战士,所以守卫海岸具有战斗功能。又因为长期驻守,则还有生产与垦殖的性质,和平时期还可以带着家眷。这些最初以守卫偏远海岸的战斗营地,经过一定时期的开发,也就转变成了村社。殖民者属于罗马公民,新开拓的村社自然就成为罗马的疆域,服从罗马元首的统治。到公元200年左右,罗马沿海普遍采用这一殖民方式扩展疆土。

15世纪货币经济的发展,在西欧形成崇拜黄金的热潮。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很快掀起去美洲大陆寻找金银的淘金热。一方面,那还是一个崇拜王权的时代,移民大都忠诚于他的民族及其国教。另一方面,探险活动往往都是在王室的资助与支持下,往往是以国家行为出现的。所以,美洲大陆也都采取了罗马时代的海外殖民方式,各国王室通过受封爵位或委派总督,在新大陆建立了诸多的殖民地。但是,正如恩格斯所说:“这种到远方去冒险寻找黄金的渴望,虽然最初是以封建和半封建形式实现的,但是从本质上来说已经与封建主义不相容了”。(恩格斯:《论封建制度的瓦解和民族国家的产生》,《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50页)封建主义的基础是农业,它对外征讨主要是为了取得土地。资本主义则是为了获得货币,而货币可以附着在任何有价值的物的上面。所以,追求货币的资本主义已经不总是要与领土扩张与占有发生必然的联系。殖民地与宗主国的分离,已经成为可能的事情了。所以,这些在其母国已经实行资本主义生产的移民,经过100多年乃至200年以后,终于在殖民地产生与发展出新的民族文化。以1776年至1783年的革命战争为标志,一直以殖民地方是附属于宗主国的经济共同体终于到了脱离其母体而独立的时刻了。继美国独立以后,1824年,西班牙的殖民地也脱离了宗主国的统治。1825年,葡萄牙承认巴西独立,以及法国随后也承认海地独立。截止1826年,仅拉美地区已经产生出10个民族国家。

第三阶段是从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期的法国大革命开始,持续到20世纪初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其突出的成果是继先前西欧之后的中欧及东欧一系列欧洲民族国家的产生。

如果把美洲新大陆移民殖民地当作复制西欧宗主国的社会制度的话,那么,移民殖民地的民族独立只相当于西欧资本主义的直接扩张与扩大。但中欧及东欧诸多民族国家的产生,已经与移民殖民地的独立具有了相当不同的性质。中欧及东欧虽然与西欧经历了共同的中世纪文明,其文化可说同宗同源。但是,当中欧及西欧个古老民族继续在罗马教皇的统治下过着一种四分五裂的生活的时候,西欧各民族已经在统一为民族国家的经济共同体内发展了200多年,西欧已经是或者基本上是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其他的民族则还生活在传统的自然农业的状态里。中欧及东欧与西欧经济文化的巨大反差,才使得各古老民族遇到拿破仑皇帝时激起强烈的民族主义。

世界近代史都会讲述拿破仑的丰功伟业,但都没有从根本上讲透拿破仑何以强大,几乎不费多大力气就席卷欧洲大陆。要知道,19世纪初,拿破仑用军事力量政府欧洲的时候,法国作为统一的民族国家已经有了200年以上的资本主义历史。所以,当拿破仑东进扫荡欧洲大陆的时候,他不仅面临的是一个仍旧实行传统自然经济的大陆,而且除了最东部的俄国属于专制一统的农奴国家以外,其他几乎都还是地方割据而分裂的弱小的经济体。不仅资本主义和自然经济属于不同层次、不同质量、不同等级的社会类型,而且拥有3000万人口法国也是那个时代里欧洲人口最多的国家。(《帕尔格雷夫世界历史统计》欧洲卷,经济科学出版社,2002年)如果我们再看19世纪末20世纪初,仅统一并实行资本主义生产约半个世纪的德国和日本,已经分别称霸于欧洲和亚洲,也就明白当年的拿破仑何以能扫荡欧洲大陆了。但是,正是拿破仑战争刺激了中欧及东欧各古老民族的民族主义。恩格斯说:“各民族反对拿破仑的普遍战争,是各民族的遭拿破仑践踏的民族意识的反应”。(恩格斯:《暴力在历史中的作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463页)这是19世纪何以是欧洲实际的原因。拿破仑战争以后,欧洲各民族有如雨后春笋,先后走上了独立自主的道路。为了加强读者理解恩格斯的这一观点,特摘引剑桥历史学家的一大段话: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1793年后法国势力的暂时扩张和拿破仑帝国的建立,总显得过分和反常。这两件事根本违反中世纪晚期以来便对欧洲社会起决定作用的那种政治倾向,即趋于建立一个各自分立的主权领土国家体系的倾向。到18世纪末,许多早期的君主制王国已经发展成为具有明确地理界限的有机的民族王国。革命时期的事件加速了这一转变。拿破仑在被分裂和被征服的民族中间,得以充分利用受到摧残的民族意识,大凡在这些地方,特别是在意大利和波兰人中间,他都发现能够唤起热情和征得兵员。但是,他为迫使整个西欧统一于拿破仑王朝之下而作出的努力,却与欧洲主要民族的感情和愿望背道而驰。它企图把法国势力扩大到德意志和意大利来保障法国的安全,却导致了相反的结果,这一事实具有一种历史嘲讽的成分。他鼓励较大的德意志邦吞并较小的德意志邦,以及他求助于意大利的爱国主义等政策,加速了德意志和意大利的发展和巩固,使之成为直逼法国边界的一等强国……(《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第9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368-369页)

拿破仑在法兰西民族主义的驱使下对德意志民族的统治,直接激起了德意志民族的兴起。根据恩格斯的说法,几百个小邦各自为政,一个邦内通行一种度量衡甚至同时集中度量衡,地方自治严重影响了经济社会的发展。当拿破仑顺应德意志人的民族愿望的时候,譬如拿破仑鼓励普鲁士等大邦兼并小邦,知识分子都以极大的热情歌颂法国大革命,把拿破仑当作可以从封建主义藩篱之下解放出来的英雄。而当其以法兰西民族的皇帝统治与奴役德意志人的时候,连贝多芬本的《英雄》交响曲的“实际题名为波拿巴”(1804年贝多芬给出版商的信中所说)也改为“纪念一位伟大的人物”(1806年耶拿战役拿破仑大败普鲁士以后,维也纳出版《英雄》交响曲的献题)了。哲学家费希特曾经以极高的热情论证法国大革命的合法性,现在也成了民族主义者而反抗拿破仑。1815年拿破仑彻底失败以后至19世纪中叶,是欧洲中部的德国和意大利两个大国形成与诞生的时代。这两个欧洲大国的产生,不仅对于欧洲甚至对于世界历史的发展都具有直接的影响。特别是普鲁士统一德国以后,立即把争夺欧洲霸权的对手确定为西面的法兰西。1870年至1971年的普法战争,则是19世纪中后期无法跳跃的欧洲历史。

从表面上看,19世纪初期的东欧似乎也还比较单纯,因为欧洲神圣同盟战胜拿破仑的维也纳会议以后,那里仅只剩下奥地利、土耳其和俄罗斯3个帝国了。但是,由于这3个帝国的国土上都拥有许多个复杂的民族成分,这就决定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东欧事实上成了欧洲最不安定的地方。民族链条首先在力量薄弱的地方断裂。70年代与80年代,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先后从土耳其分离。1914年,被称为“火药桶”的巴尔干地区由一个无论谁看都并不起眼的偶然事件为导火索,爆发了一场世界战争。这次战争不仅导致了在欧洲历史上辉煌了几百年的哈布斯堡王朝的破灭,波兰、匈牙利和南斯拉夫等一系列民族获得解放,而且诱发了几乎令人类眼花缭乱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俄国革命。

第四阶段则是二战以后亚、非、拉各被压迫民族的相继独立。这是20世纪后半叶十分突出的现象,自不待言。这里要向读者介绍从资本主义发展要求民族国家的特别视角,解读苏联的解体。1815年维也纳会议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正好100年。沙皇俄国从维也纳会议上获得最大好处,其领土边界西部到达巴尔干半岛的罗马尼亚,经华沙以西地区再向北延伸与奥匈帝国、普鲁士德国相邻,而东部一直延伸到远东濒临太平洋。不用说南部和西南部被称之为边疆的落后地区,就连现在东欧的波兰、芬兰,乌克兰、白俄罗斯、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立陶宛,都属于大俄罗斯统治下的俄国。这些俄罗斯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人口,累计超过了1亿人,比俄罗斯人口高出几乎一倍。列宁在十月革命以前的思想观点很清楚,即大俄罗斯以外的其他民族都属于被压迫和统治的殖民地民族,按照马克思的民族自决原则,这些被俄罗斯民族统治的异民族,都将得到解放允许其独立为新的民族国家。我这里给有兴趣的读者提供一个线索,列宁有关大俄罗斯民族统治其他民族以及自治分离原则的论述,可以参考《列宁全集》中文第二版第4卷第78页,第22卷第221页,第7卷第245324页,第28卷第161-258页,第30卷第273229-234页,等等。列宁甚至还说过,这些被压迫被统治的民族中,由于波兰民族和芬兰民族要比统治他们的俄罗斯民族文化和文明程度还要高,而其他的民族则要落后很多,所以,波兰人和芬兰人在社会主义胜利后很短一个时间里就可以实现与俄罗斯的分离,而落后的费拉人、蒙古人、波斯人则需要的时间长一些。(《列宁全集》中文版第二版第28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61页)总之,列宁在革命前是主张大俄罗斯民族统治下的众多少数民族实行自治分离的。

当然,如果我们不要求列宁是算命先生的话,就不要在意沙皇俄国所统治的各民族解放与独立的具体时间和形式,而在于他所提出的民族自决原则,以及对沙皇俄国殖民统治的性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波兰和芬兰首先取得独立地位。紧接着,乌克兰、白俄罗斯和立陶宛也借十月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局宣布独立,但因各种原因(我将在论苏联的文章里述及),随后又以联盟的方式加入苏联。列宁所说的其他落后民族及边疆地区,如格鲁吉亚、亚美尼亚等也曾借助十月革命宣布独立,却又被统一到苏联的疆界以内。所以,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局之一的苏联实际上继承了除波兰和芬兰以外的沙皇俄国的遗产。又经过70年的时间,苏联解体后才导致了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以及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西亚及中亚的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摩尔多瓦、塔吉克、土库曼、乌兹别克等民族国家出现在国际舞台上(俄罗斯联邦在其他独立的联合体成员国支持下继承苏联在联合国的席位,剩余的欧洲国家中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于19453月雅尔塔会议上,罗斯福屈从于斯大林的要求,将其与苏联同时算作独立国家参加联合国。所以,以上3个国家可以算作早是联合国成员。而地处波罗的海沿海德个欧洲国家于1991917日参加联合国,后面8个地处西亚与中亚即原沙皇俄国边疆区域的民族国家于199232日加入联合国)。

我前面说列宁的革命导致人们整整一个世纪的眼花缭乱,就是指它误导了人们对于民族自决与民族国家诞生的认识。十月革命并没有终止民族国家产生的世界潮流。一战后出现波兰与芬兰脱离大俄罗斯的统治,而欧洲的其他部分乌克兰、白俄罗斯和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以及西亚和中亚的各个原俄罗斯的殖民地,都只是由于苏联社会主义的出现而扰乱了人们的认识。马克思列宁主义阵营相信列宁的学说,以为列宁斯大林的布尔什维克建立起一个跳跃资本主义历史时代的高级社会,那是一个没有人压迫人的社会形态,当然就更不存在民族压迫和民族统治的问题了,从而人类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只有阶级社会中才有的不平等问题。我近些年虽然对列宁斯大林有一些批判,但反对根本否定它们,而且仍然是把他们当作推动历史发展的伟大历史人物评论他们,就在于列宁斯大林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包括犯错误的时候,是相信与坚持了上述的理念。这不同于同时代的其他政客,那些人没有信仰与原则,他们做的事情自己往往都不相信。所以,那是欺骗。而列宁斯大林信仰他们所理解的马克思的学说,相信自己所从事的事业。

但是,列宁斯大林编制的强大意识形态是不符合马克思的基本学说的。首先,按照马克思社会发展的三阶段学说,人类在很长的时期内都将处于资本主义这一大的历史阶段里。(马克思:《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04页)所以,俄罗斯的前途也只能是资本主义。尽管列宁所建立的是历史上从未有有过的社会形式,但按其性质来说它别无选择地都只能是某种特定的资本主义。因为列宁斯大林所在的落后俄国还只是处于资本主义前而需要学习和引进资本主义的阶段,这就决定了他们还只能是俄罗斯民族主义者。事实上,列宁斯大林及其布尔什维克在革命前代表了沙皇俄国里包括小农在内的小资产阶级的利益,其制造的所谓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理论极大地适应了俄国农奴经济向资本主义过渡与转变的需要,最大限度地动员并带领了占据人口最大多数的个体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顺利取得了政权。列宁斯大林所领导的革命是顺应历史潮流的,但并不能由此证明其社会主义学说是科学的。相反,只可说客观规律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其次,列宁斯大林关于在俄国建立并建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学说不仅不是科学的,而且是违背马克思的学说的。我们阅读包括《共产党宣言》在内的马克思恩格斯19世纪40年代的著作,说明即使青年时期的马克思所提出的社会主义(马克思说共产主义)革命,也还是以西方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共同发生革命为前提的。而在19世纪50年代完成批判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过程中,以及以后的许多著作譬如《资本论》,则都是强调资本主义为更高级的社会创造条件。所以,有如资本主义是在自然经济中自然形成一样,社会主义也只能在资本主义社会内部自然产生。20世纪初期的俄国还处在由农奴经济以及更落后的村社经济向个体农业过渡的阶段上,除了欧洲国土上的个别城市已经有很少一些资本主义工业以外,它从总体上说还是一个农业社会,如何就可以跳跃资本主义而建立社会主义经济呢?

再其次,如果从认识论来考察,苏联社会主义也是违背马克思的唯物历史观的。我们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十月革命继承沙皇俄国的工业遗产都是从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引进的,斯大林30年代大力发展的工业化也是趁欧美资本主义世界危机和大萧条,用较低价格购买美国及欧洲资本主义国家的过剩产能。且不说苏联的农业还是以手工为主的传统生产,就其工业生产力来说,它不仅与资本主义国家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是从那里搬过来的。那么,欧美国家以及其他正在引进工业化的发展中国家使用这些机器生产建立起的是资本主义,斯大林的苏联使用同样的生产设备及生产力却是社会主义了。一个国家究竟是社会主义代还是资本主义,是由人们的意志决定的还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所以,列宁斯大林所做的事业能够延续70多年,在一个十分落后的农业大国取得了相当大的发展,特别是经受了二战期间德国法西斯的侵略战争的考验,证明了它是顺应社会发展的。但是,列宁的革命并没有改变历史的走向。苏联的解体和各个民族国家的独立,不过是19世纪至20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民族国家诞生浪潮的继续,二战后亚洲民族国家诞生浪潮的继续,是500年以来资本主义在全世界扩张与发展过程中民族国家应运而生的历史潮流应有的结果。

现在作个小结,第一,我们把15世纪以来世界近代史归结为民族国家产生史,并且按照不同类型又将其过程划分为4个阶段。但是,由于历史的复杂性,4个阶段的划分不一定很确切,譬如移民殖民地经过或长或短的时间融合发展成为特别的民族国家,其产生的时间并不都发生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前半叶,事实上有不少的拉美国家是在20世纪后半叶才独立的。还有,绝大多数中欧与东欧的民族国家都产生于19世纪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终结,但囊括在沙皇俄国和苏联版图里的乌克兰、白俄罗斯,以及波罗的海的3个国家,却都是苏联解体以后才获得独立的。如果把视野放得再为宽泛一些,巴尔干地区的各个民族的独立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就得到了解决,但那里的民族问题事实上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还一场激烈,新的民族国家此后还陆续产生。还有,地处西欧的爱尔兰也是到1949年才被英国认可独立的,而英国的苏格兰、西班牙的巴斯克与加泰罗尼亚的民族问题,至今还都令它们的政府头疼不已。所以,按时间与地理区域划分的民族国家的形成与产生,并非那么绝对正确。也许把4个阶段称为4拨,可能更为合适一些。

第二,如果舍去15世纪以来的资本主义历史中的许多具体的情节,特别是去除包括宗教在内的各个发展阶段上自觉不自觉而由经济利益所生成的意识形态的影响,只寻找500多年世界发展的结局,那么,当前联合国193个成员国无疑是世界近代史最重要的收获。设想当初,目前世界上将近200个人类共同体分散地、彼此隔绝和封闭地居住在世界各地,各自过着一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而资本主义通过民族国家的方式正在把人类连接在一个共同的世界体系里。

第三,决定社会发展的因素是多方面的,相当复杂的,任何人都无法确切预料历史的具体走向。但是,各个民族国家的产生还是有规律可循的。民族国家是资本主义的产物。自从西欧社会内部自发产生以商品经济为特征的资本主义经济以后,资本主义向全世界的传播已经发展成为一种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往往排斥资本主义和其他的民族文化,其实资本主义条件下的不同民族是一种伙伴与相互依存的关系,竞争、交流与交融的关系。人类本来就是由各个民族构成的。一方面,各个民族文化的精华都是在比较与竞争中被发现的。另一方面,民族精神得益于资本主义才被激活,民族的团结与统一也得益于资本主义的发展才得以形成、强大与提升。所以,资本主义才是凝聚现代民族元素并催生民族国家与发展的经济基础及其基本的政治条件。

第四,在目前世界上所有民族国家里,资本主义只是在西欧少数几个国家里属于自然生成,即制度经济学所说的内生性制度,而其则都是按照与西欧发源地的地缘政治与文明相似相近的距离或程度,成正比例关系而产生的。譬如美洲新大陆殖民地属于西欧宗主国的复制,其社会性质与文化最接近西欧各国,它们产生得也就相对早一点。中欧、东欧的地理空间距离相对接近,且文化与文明又同宗同源,所以按照中欧、东欧的顺序依次产生。亚非两个古大陆远离欧洲,以现代民族国家的身份出现得最晚。当然,这一观点并不是被每一个民族国家的历史所证明,它只是为500多年以来资本主义在全世界扩展的大数据所显示。

恩格斯说:“迄今存在过的联合体,不论是自然地形成的,或者是人为地造成的,实质上都是为经济目的服务的”。(恩格斯:《论未来的联合体》,《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447页)毫无疑问,民族国家也是一种为经济目的服务的联合体。但是,资本主义前的自然经济属于各个封闭的经济体个体,而资本主义无论国内市场或者国际空间的存在都属于社会性的,从而有赖于国家元素。所以,我们必须再次抛开各种意识形态的干扰梳理这一社会过程的认识史。

正如人对人类的认识是从自己的存在开始一样,人类对民族国家的初步认识是对自己所属的民族国家的认同。当然从认识论阶段来划分,确切些说,这个阶段还属于感觉与感受,不是成熟的人是。所以,当13世纪到14世纪西欧各个国家的王权削弱城市主权,兼并地方政权而统一国家的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发展的结果将产生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那个时代的人们只是由于主权城市的分割与分裂,限制了已经发生的商品与货币经济,为社会生活带来许多不便,从而向往并要求扩大经济共同体,也许在潜意识里有了民族的元素,但即使在已经形成民族国家的时候还谈不上已经产生出民族意识。

民族意识的发生该是在认识的第二阶段里产生的,有如人类个性与自我的存在是通过对别的人的存在和认识一样,譬如英法最早的民族意识该是在百年战争,以及互派外交使节的活动,通过承认别国的主权而确定自己的存在。不过严格来说,因为人类总体上离开野兽还不太遥远,还不会用文明的方式交往,总是用武力和强权说话。所以,这个阶段上的民族国家不仅以野蛮的手段占领那些远还未发展到国家文明阶段的新大陆与民族地区,而且西欧各民族国家之间也是通过战争在轮番争夺海上与陆地的霸权。

1776年亚当?斯密《国富论》的发表,标志着人们对民族国家的认识进入第三阶段。该书提出自由贸易理论,说明人类开始用理性思考国际关系并用秩序来规划世界体系。这一阶段的国家行为包括19世纪20年代美国总统的门罗主义,30年代英国政府提出的自由贸易政策,以及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美国政府提出的中国门户开放和利益均等的照会,等等。门罗主义不仅反对欧洲国家在美洲大陆建立新的殖民地,而且提出“将事件留给当事者自己处置的原则”,逐渐成为国际关系的一项重要准则。此外,尽管美国有关门户开放的照会也是对中国主权的漠视与伤害,但是,考虑到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主权早已被西方列强践踏得粉碎,美国在重申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前提下的列强贸易机会均等,对于抑制日本军国主义的野心,都还是具有进步意义的。由于该照会得到所有西方列强的同意,从而具有国际法的普遍性意义。至于自由贸易,之所以能够成为当代国际关系的普遍准则,就在于它体现了资本的本质要求。自由贸易原则的产生,意味着资本主义进入理性与法制的阶段。

第四个阶段是20世纪至今,期间最为瞩目的是发生了二次世界战争,而作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特别是对战争反省的重要成果,一个是列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后对民族自决原理的捍卫与阐述,一个是稍后由美国总统威尔逊反省战争向西方各国提出民族自决并建立国际联盟的建议,从而把所有的民族国家纳入到一个共同的体制,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创意,第三个是二战期间罗斯福总统的《大西洋宪章》与发起建立联合国。

严格来说,列宁的民族自决原则是来自于19世纪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只不过19世纪欧洲大批被压迫与被统治民族的解放运动激化了社会矛盾并造成分裂,占据社会主流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拒绝接纳马克思的许多具有深刻而超前的认识。列宁所在的俄国是一个由俄罗斯民族统治诸多殖民地,野蛮压迫众多民族的落后国家,而战争又引发了民族问题,使得本来发生于大俄罗斯背景下的革命政党不得不首先要回答战争与革命中的民族问题。列宁坚持马克思的民族自决原则。所谓民族自决,就是民族脱离异族肌体与国家分离,就是成立独立的民族国家。(列宁:《论民族自决权》,《列宁全集》中文第二版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25页)作为反政府的革命政党领袖,列宁的民族自决理论最大限度地团结了俄罗斯各被压迫民族的革命者。由于列宁在第二国际级的影响,以及十月革命的胜利,都使得其民族理论得到比较广泛的传播。

第一次世界大战其实是欧洲几个大国政府之间的战争。除了作为反政府的列宁对战争具有清醒的认识,预见到战争与民族国家产生的关系以外,处于大洋彼岸的美国总统也以超然的眼光在观察欧洲的战争。所不同的是,这两个分别处在欧洲战场东西两边的人由于其具体的立场而提出不同的解决方案,如果用现在的话来表述,我们可以把列宁称之为坚决砸碎资本主义制度的革命派,而威尔逊则属于“建制派”。威尔逊不仅主张民族自决,并且从自由贸易理论出发提出建立国际联盟,把所有国家吸纳到这一秩序中,从而消除战争与冲突。一方面是缺乏经验,另一方面是实现工业化的国家,特别是后发的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的野性使然,威尔逊建立世界秩序的主张被德国和日本挑起的战争打碎了。

罗斯福的《大西洋宪章》和建立联合国的设计,不只是对前总统威尔逊思想的补充和完善,更重要的是因为19世纪以来欧洲旧大陆诸多古老民族实践民族自决原理以后,这一理论已经深入人心,被全世界更多的人们所接受。所以,战后不仅是亚、非、拉一系列新的民族国家的产生,更重要的是以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关贸协定)为代表的国际组织在所有民族国家支持与支撑的基础上,让世界已经行走在法制与秩序的道路上。独立、自由、主权的民族国家,是500多年来的资本主义发展的主流,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过程。

笔者在分析日美安保体制的时候,插入一大节介绍民族国家产生的历史,不仅是要让人们知道民族国家的出现是客观规律使然,是人类进一步发展的世界秩序的要求,以及人类对这一具有规律性过程已有的理性认识,以及与这一潮流逆向而出现的反动。

人类从野兽进化而来,在其早期阶段上的生存法则只能是弱肉强食。而且,即使发展到以自然条件为基础的农业经济阶段,那已经是人们常说的较高文明了,但种族之间也常常以战争和暴力争夺土地和财富。即使是已经资产阶级化了的拿破仑皇帝,已经把自由、平等、博爱与人权写在自己旗帜上的法兰西民族,其伟大版图把邻近的西班牙、德意志和意大利等邻近领土都并为法兰西,而且在其周围建立起一系列的附属国,把自己的亲属及其近臣分别派到威斯特伐利亚、荷兰、西班牙、意大利、那不勒斯、卢卡和皮昂比诺,担任那里的国王。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由于美国提出尊重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等条件下的门户开放,日本不能像吞并朝鲜那样直接把中国领土归并到日本的版图,就派驻军队在中国东北建立伪满洲国,在南京扶植汪精卫伪政权,当然更多的是日本在二战期间夺取了英美等西方国家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后所建立的诸多伪政权,名义上都是本民族的政治精英当权,而实际国务由日本人操纵。这一类现象早在中国封建制的开端即已发生,《礼记·王制》:“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於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 这里的附庸,按照后代大儒的解释,乃“以国事附於大国,未能以其名通”。虽以国名,却未能独立行事,总要攀附于大国的身后。这是封建制度的产物。资本主义不只是要求国家和民族在名义上独立、解放,享有主权,而是在资本主义的国际关系上要求尊重国家的主权与领土完整。资本主义的国际准则是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这是历史潮流,时代的要求。拿破仑的附属国,日本的伪满洲国和汪精卫伪政权,如果再推而广之还有苏联所建起的东欧及亚洲的卫星国,带有封建附庸的性质,是传统农业经济与文化的遗风。笔者此前曾经指出,日本政府早就突破了宪法第九条的限制,军事上不仅拥有强大的自卫力量,而且还具备相当强的进攻能力,以至安倍首相常摆出一副为争夺钓鱼岛、独岛而不惜与中国、韩国一战的架势。日本经济军事如此之强大,美日之间却一点也没有废除日美安保协议和撤除日本驻军的意向,其原因就在于当年的《日美安保协定》并非是为了保障日本的安全,而是借宪法第九条剥夺日本武装,趁势模仿当年伪满洲国和南京汪精卫傀儡政权模式,构建战后日本附庸美国的日美关系,这才是问题的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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