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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与批判战后美国所主导的日本事务  

2017-06-28 16:42:5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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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与批判战后美国所主导的日本事务

——战后东亚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研究(续十一)

梁中堂

15.病垢战后美国主导的日本事务

我在前面曾经指出,二战期间美国政府里集中了各个方面的专家,特别是美国总统的内阁成员和国务院的官员,以及庞大的军事当局,其大多数人都具有国际法知识,甚至有的人本来就是国际法方面的行家里手或者相当专业的资深外交官。不过,就像他们的英国朋友所说的那样,美国人的聪明才智至少说是有限得很。(汤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第5卷,第798页)按丘吉尔的话说,美国人天真,有的时候可能还表现得无理。(埃德·克雷:《陆军五星上将乔治·C.马歇尔》,第598页)我没有英国人那么深刻的体会,而宁愿把美国人的这些行为归结为人性的光辉:如果是几何公理触犯了自身的利益,也会遭到被更改的命运。

美国人在处理对日战争的事务上,似乎循规蹈矩,处处按照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刚刚结束的对德战争的一些做法,签订停战协定和投降条约,召开和会、签署和约以实现媾和,等等,总之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恢复和平该有的相关程序,美国都做到了。但是,历史是用来借鉴的,却不是生搬硬套地去模仿和仿照的。美国政府所主导的对日事务的如此处理,恰好表明美国政府不了解历史的真谛,却又不惜生吞活剥,照抄照搬

问题之所以如此,是由于两次世界大战的情况已经不同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当19189月德国向以英、法、美等协约国提出停战与投降的要求时,协约国还没有做好结束战争的准备,更没有形成一个各国认可的同意德国投降的协定。所以,19191月召开的巴黎和会,主要是英、法、美等协约国之间就接受德国投降条件与处置的条件,特别是在强制德国割地、赔款方面,在战胜国之间进行沟通与协商,而《凡尔赛和约》就是其沟通、协商的产物。

二战后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当美、英、苏等3国召开波茨坦会议的时候,德国已经被彻底打败并实现了完全占领。欧洲战场上的盟军如果挥师东进,集中歼灭亚洲与太平洋上的日军,战争胜利可以说是指日可待了。特别是在1945726日,美、中、英等3个同盟国家联合签发的《波茨坦公告》,已经是就日本“无条件投降”而互相沟通与协商后的条件,其中有限制与剥离日本领土、惩治战争罪犯、实现战争赔偿、解除日本武装等内容,几乎是战胜国通过战争所能得到的一切要求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投降前产生的《波茨坦公告》,其实就相当于一战中协约国通过漫长的巴黎和会才达成的《凡尔赛和约》草案。

其实,同盟国发表《波茨坦公告》,就是督促日本在明确开出的条件基础上“无条件投降”。814日,日本政府致同盟国家的照会中声明“接受波茨坦公告条款”,同意“无条件投降”,这就意味着交战双方就停战与投降的相关事宜已经达成了协议。日本政府以照会的形式承认同盟国家的投降条款,也就相当于在《波茨坦公告》上签署了同意履行条款的手续。从日本发布照会这一时刻为标志,同盟国家与日本之间的战争已经停止。从战争法与国际法来说,日本照会后的《波茨坦公告》即已具有了法律效力,它相当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和会所产生的《凡尔赛和约》,是交战的同盟国家与日本国之间签订的协议,具有国际法的效力,今后的问题就是如何落实或实现所列各投降条件了。

可见,就问题的实质来说,二战后期的同盟国家不仅在战场上已经占据主动权,而且在有关停战、投降与议和的各项问题上都处处掌握着主动,而不需要一战期间协约国已经滞后的巴黎和会及其他各项程序性的事务了。

二战以来,国际社会和历史学家都把美国总统设计的“密苏里号”战舰上的投降仪式当作同盟国家与日本的停战标示,所签署的“日本投降书”当作日本投降的法律文书和停战协定。实际并非如此。1945814日,日本政府照会同盟4国同意执行《波茨坦公告》的条件“无条件投降”,同盟国的《波茨坦公告》与日本政府的814日照会,就相当是停战协定了。815日,日本政府和日本军大本营已经按照天皇裕仁的昭示,命令各主要战场和前线军士放下武器,向盟军投降,已经实现了停战。所以,92日“密苏里号”战舰上的所谓“日本投降书”,我们说它是什么都可以,但就不是停战协定。

首先,参加签订文书的双方,并不是交战双方具有平等法律地位或具有法人资格的法人。我们曾经批评过“密苏里号”投降仪式中的日本政府代表的级别过于低下,不足以代表战败国的中央政府。但是,级别再低也是日本政府的委托,只要所涉及法律关系的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从法律关系上来说,还是没有瑕疵的。同盟国家这一方面却就不同了。因为各国代表是各国政府授权参加投降仪式并代表本国政府签署该法律文本的,当然具有合法性。但是,麦克阿瑟作为与日本政府代表相对应的主签人,各国政府所委托的代表被放置在麦克阿瑟主签之后的副署的位置上。要知道,在公约中的副署地位一般都是从属于主签人的。各个民族国家都享有独立主权,它们的国际地位是至高无上的。战败国的代表与主签的盟军最高统帅属于对等的法权关系,各国代表处在麦克阿瑟的副署位置上,则是与日本代表不对等的。所以,这样的法律关系是存在问题的,有瑕疵的。因为麦帅作为同盟军最高司令长官,除了美国总统以外,并没有接受其他同盟国家的政府的授权,不具有合法性。不过,如果仅仅把它当作一次军事领域里投降仪式,则是可以的,因为麦克阿瑟是盟军最高统帅,至少从法律关系上讲,它是各个同盟国家联合组成的武装部队的最高长官。

其次,如果“密苏里号”上的投降仪式标志停战和日本投降,则需要在签字以前各同盟国家的代表与日本代表就投降条件进行的全面谈判和磋商。但是,“密苏里号”上的活动并没有战胜的国家与战败国就领土,以及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商谈。因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所以,美国总统所设计的这一个令当时全世界人民都十分瞩目的活动,仅只是为美国军人中最喜欢、也最会表演作秀的麦克阿瑟,在一总统杜鲁门的家乡名字命名的战列舰上为美国做了一场表演秀。

还有,如果就所谓《日本投降书》的内容来分析,它基本上都不涉及同盟国家与日本双方的关系,而主要是日本政府为落实《波茨坦公告》中相关条款,给日本武装部队、政府各机构,以及地方政府的相关军人及官员所下达的无条件投降的命令或指示。该“投降书”一共分8个自然段,除了第一自然段属于非法人参加签署文书的情况下,一般法律文书都有的授权声明。我们知道,如果日本天皇或首相直接签字,这一段落就不必要了。因为外交大臣代表日本政府,那就必须在这一段落里予以授权说明。另外,最后一个自然段是日本天皇及其政府承认同盟国最高司令官的统治。其余6个自然段,是该法律文书的主体部分,却不是日本向同盟国的投降,而是日本政府向其军队、臣民发布向盟军投降的命令,是日本政府履行行政管理主权的。这在交战双方签署的文书里出现,是不伦不类的。

所以,“密苏里号”战舰上的《日本投降书》并不是对日战争的停战协定。鉴于814日日本政府照会同意投降,15日已经向海内外日本武装部队和臣民下达了《投降诏书》,标志着日本政府即行履行投降协议了。因为“密苏里号”投降仪式和《日本投降书》并没有解决亚洲与太平洋战争事务中的任何实质性问题,所以是一次可有可无的历史事件。

也许美国总统设计的“密苏里号”战舰接受日本投降,是受到几个月前欧洲战场的影响。194557日和9日,欧洲战场上以美军为首的西线战场与苏联红军的东部战场,分别接受了大批德国武装部队的无条件投降。但是,日本投降与德国投降的情况并不一样。德国投降的时候,苏联红军、美军、英军、法军,以及由欧洲其他国家的流亡人士(随着国家的解放,各民族的反击德军的武装队伍则有大规模的增加)所组成的联合军队,已经将德国撕得粉碎。苏联红军已经攻陷柏林,发动战争的希特勒和以希特勒为核心的纳粹国家领导集团的主要成员都已经自杀。柏林一片废墟,德国全境都被外国军队占领,成为一个丧失了主权的国家。在这种情况下,盟军接受不愿继续战斗的整建制的德军在前线投降,成了结束战争的最好方式。

而日本投降时的情况,却与此不同。冲绳战役之后,日本经过太平洋的所有海上与空中交通,全被切断。其时,苏联红军在北,美军在南,苏联和美国这两个世界上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国家,已经布局完成南北夹击日本的态势。日本的失败已成定局。但是,即使这样,盟军毕竟只占领了当时日本国家版图中琉球群岛和硫磺岛等南部个别岛屿,而台湾、朝鲜半岛和盟国《开罗宣言》与《波茨坦公告》所说的日本本土4岛,都是当时日本帝国版图的主体部分,还在日本政府的控制与管辖之下。所以,无论从形式或者实质来说,日本毕竟还是一个主权国家。特别重要的是,该主权国的政府已经发表声明,愿意接受同盟国的《波茨坦公告》,同意“无条件投降”。接下来具有实质性的工作,就是日本政府自觉配合执行投降条款,不必一定要举行投降仪式。

不过,按照传统的做法,历史上较大的战争过后,交战双方会举行一个投降仪式,实际上是战胜国要借此宣示胜利,包括借此机会羞辱一下战败国家的元首,也算是让其承担战争的后果。同盟国家作为战争的胜利者,如果在当时举办一个这样的活动,也完全合理合法。不过,举办这样的活动,要知道所面对的是一个主权尚存的国家,就不该像德军投降那样,似乎仅仅是战场上的武装部队的缴械投降,而应该是远比战场上的军队更高层面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参加,以充分体现是国家层面的战败和全面投降。但是,美国政府的那个软肋决定了不敢涉及日本天皇,不敢要求日本政府首相到达投降现场。事实上,选派谁去“密苏里号”战舰签署投降书,日本方面是煞费了一片苦心的。日本天皇是日本政府仍旧要极力维护的体制和体面,不仅没有考虑要参加,而且由于当时的首相东久迩亲王是天皇的叔父,甚至作为实权派的副首相近卫亲王属于皇室成员,也都因为会连带天皇受辱逃避了。日本天皇成了美国政府根本不敢触及的敏感的问题,竟然同意日本政府委派外交大臣代替日本国签署“投降书”。其时,亚洲的对日战场已经不同于4个月前的德国战场,那里的战斗仍在进行。815日以后,各个战场上的日本军队已经遵循天皇的命令停止了战斗,实现了停战。所以,如此低规格投降仪式,不搞也罢。搞了,也不必拔高它的涵义。

关于美国占领日本的后果,我们已经做过许多分析。其实,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日本政府已经声明同意《波茨坦公告》所列的各项条件,这时的同盟国家应该学习巴黎和会以后的协约国,重要的不是占领战败国家,而是监督它落实各项条件。一战后协约国没有对德国实施占领,但并不是《凡尔赛和约》的各项条款未能实现,而是该“和约”过于苛刻。由于二战期间美英主导的思想认识与现代理念,又比一战时期进步了很多,特别是国际社会都认识到一战后的《凡尔赛和约》对德国的处罚过于严厉与苛刻。如果比较《波茨坦公告》和《凡尔赛和约》,《波茨坦公告》的各项条款已经宽松了很多。所以,如果不对日本实行武装占领,各项投降条款也是能够实现的。即使日本政府在落实过程中,消极或者拒绝已经做过的承诺,同盟国再实行占领也是可以的。总之,美国应该学习一战中不占领战败国的做法,却没有去学。我们在后面还要讨论。

如果我们继续分析19519月召开的旧金山会议和8日签订的《旧金山和约》,它也与一战期间的巴黎和会及《凡尔赛和约》,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性质。

首先,如前所述,巴黎和会是作为战胜的协约国家英、法、美等国家在一起商定处罚战败的德国的条件的。德国必须接受协约国所提出的各项条件。这是协约国同意德国投降,从而实现和平的前提。所以,巴黎会议称之为“和会”。因为所记录的协约国处罚德国必须做到的各项要求是实现和平的基础与前提,所以将在凡尔赛宫签署的各条款汇集的法律文本称之为“和约”。但是,我们仅只根据吉田茂的叙述,美国在旧金山和会上排斥苏联及其站在苏联一边的东欧国家的意见,打压东南亚菲律宾、巴基斯坦、锡兰(即斯里兰卡)、印度尼西亚等国要求日本赔偿的诉求。另外,特别排斥受到日本侵略与伤害最为严重的中国、朝鲜族人民参加会议的权利。特别是在签署文件的时候,苏联等许多个国家都拒绝签字。(吉田茂:《十年回忆》第三卷第十八章:旧金山会议前后)所以,即使说旧金山和会是一次媾和会议,但它已经不是有如巴黎和会那样可以体现各个国家的意志,至少各国代表可以充分发表意见。而旧金山会议只是集中体现了美国政府的意志,所以就其实质来说仅只是美国与日本之间的“单独”媾和,或者美国与其他一些同盟国家与日本的媾和,并不是巴黎和会那样所有战胜国共同与战败国之间的一次“集体”媾和。

其次,两次会议召开的时间即会议发生的背景是不相同的。巴黎和会是在德国提出投降,战场上暂时停战以后。我所以说暂时,是因为以英、法、美等国家为首的协约国虽然同意停战,但是,由于交战双方还未就停战的条件达成协议,如果条件谈不好,特别是德国不接受协约国条件的情况下,战争就很有可能继续打下去。旧金山会议则与此完全不同了。它是交战国之间已经停止战争、实现和平5年以后召开的。在已经和平的环境里召开“和平会议”,似乎有点像正在享受和平的人们不敢确定那是和平,所以要召开一次会议来确认“和平”一样滑稽。

再其次,两次会议各自所面临的任务不同。巴黎和会在前线暂时停战的背景下,要解决许多个战胜国各自要通过战争所希望解决的问题,协调它们的利益,然后向战败的德国提出一个可以分别实行的一揽子要求,以实现和平。而旧金山会议是美国长期单独占领日本以后,一方面美国政府事实上必须对包括财政负担、经济发展等许多日本问题负责,加上长期占领已经与殖民统治没有实质差别从而出现国际社会的指责,美国需要解脱。另一方面,经过占领期间美国帮助日本逃避战争责任,特别是利用朝鲜战争契机,日本战后得到恢复与发展。美国出于与苏联及大陆中国冷战对立战略的需要,已经完成把日本从敌对转变为盟友的过程。所以,所谓旧金山和会出于两个意图,一个是美国体面地“结束占领”日本的历史,另一个是要帮助日本融入国际社会,首先与世界各国建立起正常的外交关系,然后拉进联合国。

另外,两次会议及反应会议成果的所谓和约的内容也不一样。巴黎和会是协约国之间就对待德国的态度与要求进行沟通和协调,《凡尔赛和约》所反映的是作为战胜的一方对战败者的要求。而旧金山会议则是与会者对战后5年执行《波茨坦公告》结果的一种评价,所以,《旧金山和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波茨坦公告》执行的结果。

所以,美国主导的旧金山会议不同于巴黎和会,《旧金山和约》也不同于《凡尔赛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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