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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 克 阿 瑟 宪 法”批 判  

2017-11-07 12:54: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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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 克 阿 瑟 宪 法”批 判 (三)

——战后东亚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研究(续十八)

梁中堂

除了大江健三郎、岩波书店和他们的诉讼团队以外,首先应该得到人们尊敬的是原东京教育大学(现在的筑波大学)历史学教授家永三郎先生。1952年,家永三郎编写的日本高级中学历史教科书《新日本史》被许多学校采用。但是,1962年,日本文部省认定该教科书不合格,要求删改书中许多与二战中日军暴行有关的内容。1965年,家永教授首次就教科书问题向法院提出诉讼,败诉后则提出上诉。家永先生屡败屡战,与日本文部省打了近40年的官司。家永三郎并不是孤立的,他有一个强大的律师团队,形成了一个拥有众多群众的、分布于全国的“支援教科书检定诉讼的全国联络会”。1997829日,日本最高法院对给家永第三次诉讼判决书中,对七三一部队、南京大屠杀、日军的残暴行径等起诉项目都给予违法判决,新闻报道说家永“近乎全胜”。但是,因为对于冲绳战役的判决却认为检定是合法的,所以,家永先生在胜诉后说:“由于有关冲绳战役的部分没有被采纳,所以我们的喜悦心情,是远远不够的。”(第183-184页)当时,家永先生已是85岁高龄的老人。

其次是冲绳人民围绕文部省历史教科书的检定意见所进行的斗争。

19827月,日本文部省乘教科书检定机会,修改高校历史教科书,淡化日本侵略周围国家的战争和野蛮罪行,除了引来中国、韩国等邻国不满以外,在冲绳战役问题上,删除军队杀害住民的记述,激起冲绳人民的强烈不满。这次事件被冲绳战役的研究者称之为“第一次教科书检定事件”。1983年的“第二次教科书检定事件”,则是要求教科书增加冲绳住民“集体自杀即殉国死”的修正意见,以及将冲绳住民死亡人数减少到94000人。为表达自己的不满,冲绳县各市町村的议会纷纷通过抗议的决议,冲绳县议会也以全会一致通过的方式发表了抗议声明。除此以外,冲绳人民还将对方告到法庭上,在198829日至10日的冲绳临时法庭和45日、513日的东京法庭上,冲绳代表与国家代表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揭露教科书故意删除军队暴行和少写了冲绳战役中住民死亡的人数。在巨大舆论压力下,文部省不得不承认日本军队确有虐杀普通居民的这一事实。

2005年,大江和岩波书店被告至法庭后,还未审理,教科书审定就提出鉴于“新的资料”而检定相关的教科书中有关冲绳战役中住民“集体自杀”问题,从而诱发了“第三次教科书检定事件”。20073月,文部省又公布了2008年度开始使用的高中教科书检定结果,对5个出版社7本书给出修正意见,提出“有关冲绳战役实际情况的描述,存在可能导致误读的地方”。文部省给出的理由是:“虽然有关日本军方下达过自杀命令或有过强制要求的说法被普遍认同,但考虑到近年出现的一些新的情况,对于是否有过命令这一事,还存在许多有待考证的地方。”为此,教科书中许多有关“集体自杀”的文字都被删除或修改了。

文部省的做法引起了冲绳人民强烈的不满和怒气,许多过去从未开口的亲历者,这次也站出来了。各市町村的议会纷纷通过要求“撤回删除军令的审定意见”的抗议决议,特别是县议会全票通过了抗议的决议声明。谈及县议会的表决,还出现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情节。就在召开会议表决抗议决议的前一天,有关方面向自民党的“县连”(自民党设在冲绳的党部联络处)提交了一份书函,希望议会表决时自民党的议员能投赞成票。然而自民党“县连”的答复是,自民党即使不投反对票,也会退出决议会,投弃权票。结果在第二天会议上,自民党议员、县议会议长仲里利信在投票前讲述了自己在战争中所经历的“毒饭团”事件。仲里说,战争期间,他和家人共计9人被疏散到山原,与200多名住民一起避难。3岁的妹妹和同岁的堂弟因害怕黑暗的洞窟而不停地大哭,这时不知从哪里来了3名日本兵,递过来一个雪白的下了毒的饭团,说孩子的“哭声会被敌人听见,把这个给他们吃了”。他们还说:“不能因为两个人,让大家做出牺牲。这样好吗?”于是家人围着祖母一起商量怎么办?最后决定:“杀害幼小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要死就全家一起死吧。”于是他们离开了洞窟,来到坟墓和岩壁之间的坑洼处……在那里用喝水来充饥,用海水煮草吃,太苦涩了。因为母亲没有奶水,一岁的弟弟后来就死了。仲里说:“这就是我亲历的冲绳战役。我和家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但是现在,我们再闭口不谈的话,可能会助长美化战争的势力。史实就是史实,我们有责任把它传给后代。这里没有保守派或是革新派的问题,这是我们的责任。”仲里议长讲完话以后,会场一片寂静。最后全票通过了抗议的声明。(第191页)为反对教科书修改历史,冲绳县还成立了“要求撤回9·29审定意见的县民大会实行委员会”,推选县议会议长仲里利信为实行委员长,并联合了县内各级市町村长和县妇女联合会等22个团体,于929日在那霸召开了11万人参加的群众抗议集会。

通过以大江和岩波出版社为被告的案件的审理,人们加深了对冲绳住民死亡的认识。从战争以来,日本政府和以自民党为核心的主流社会把战争期间冲绳住民的大量死亡,说成是为了“祖国”而奋不顾身地去死,是“殉国而死”。冲绳人民坚决反对这一观点。他们揭露出来的事实是,日军把枪口转向冲绳的住民,逼死了住民。军队岂止是没有保护住民,还牺牲了住民。冲绳人民从战争的亲身经历中感受到的是“军队不保护人民”,以及“唯命是宝”的经验。大江健三郎在长期的斗争中总结出,冲绳战役中住民的大量自杀和死亡,并非是出自于对天皇的忠诚,而是驻岛日军对岛民的要求和强制,其根本原因在于“自上而下的纵向构造”,是来自于“天皇→日本军队→日军驻守冲绳的第32军→冲绳各岛屿守备队”,也即守岛部队司令官的“军官民同生共死之一体化”体制。(第314332页)200910月,大江在一次演讲中说:

……强制集体自杀的行动,是由‘天皇陛下万岁’这句话引发的,这种情形令我感到异常恐惧。

因为,这句话当时也曾支配着我这个年仅10岁的日本山村少年的国家观、社会观和人类观。……倘若身处冲绳强制集体自杀的现场,毫无疑问,我将成为奋起响应‘天皇陛下万岁’的号召并引爆手榴弹自决的少年。(第3-4页)

“自上而下的纵向构造”,即“天皇→日本军队→日军驻守冲绳的第32军→冲绳各岛屿守备队”,一方面是该体制对人民所做的普遍的教育和灌输,另一方面有如冲绳驻军绑架住民一样对人民的控制,这是问题的实质。如果举个例子,读者可以想象朝鲜半岛上的某个国家,人民看到“自己的伟大领袖”激动之情,获悉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激动之情,应该相信都是民众当时真实情绪的流露。另一方面,从许多逃脱那个体制的人们的叙述,该体制对人性的残忍压制和对人权的野蛮侵犯,也都该是真实的。这种现象只有通过该国家的发展阶段及其特定的体制才可以理解。再举例子,就是一些邪教组织,加入该邪教的教民与众多“自愿”献身,那大都不是“强制”。但是,显然不能难将受害教民归结为自觉的行为意识。它只能从该邪教本身的荒谬性中获取类似荒谬行为的答案。同样的道理,通过冲绳揭发出来的情况判断,从珍珠港突袭中的日军自杀式战斗,到塞班岛母亲抱着孩子跳海、战败的士兵呼喊着“天皇陛下万岁”引爆手榴弹集体自杀,都是由这一相同的“自上而下的纵向构造”造成的。士兵和住民被绑进有如从天上撒下来的大网中,处在那个“纵向的构造”里,别无选择。

以上仅只是从冲绳出发所发现和论述的“纵向构造”,是一个点上的总结。如果从整个国家来总结,那就是千千万万个与冲绳相同的“纵向构造”的总合。它们有千万个底端,但只有一个共同的顶端,那就是天皇。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构造。全国千千万万个“纵向构造”的起点不是底部或底端,而是来自于顶端的天皇。最顶端的天皇,是构造全国千万个“纵向构造”的源头。这是一个层级构造,由顶端的源头依次分层“构造 ”出下一个一个的下级,直到最底端的居民或者士兵,以及工、商、学,一支囊括了全社会。由于底部底端与最高端的天皇连接,每一单个的“构造”也就成为了以至高无上的天皇为统治者的国家构造中的一个部分。国家构造的一切指令都来自于天皇,他是全国构造和每一个“纵向构造”得以运行的推动者。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顶端的天皇是所有构造得以存在的原因,也是所有“构造”得以存在的价值与合法性的来源,以及全国千千万万个“纵向构造”的中心。所以,所有的“纵向构造”就都必须环绕着作为中心的天皇,保卫天皇,为天皇而战,为天皇而死。这就是大江为什么说他处在那样的构造里,也会“成为奋起响应‘天皇陛下万岁’的号召并引爆手榴弹自决的少年”的原因。每个人都被编织在这个构造的大网里面,你别无选择。“纵向构造”是文学家和文化人笔下的文字,用政治学语言来表达,是国家制度,以及天皇和官僚政客们所说的“国体”,也是明治维新以后逐渐形成的现代日本的国家制度,是天皇和他的政府、海陆空军、其他所有武装力量、警察、与政府融为一体的财团及大企业,总之日本这一特殊的国家构造中社会主流与上层人士拼命予以维护的生命线。笔者之所以大量援引冲绳的资料并不惜笔墨介绍围绕冲绳战役中住民“集体自杀”所引发的全社会持续到今天的斗争,就是因为本该通过二战粉碎或者在战后修改宪法时解决发动战争的所谓日本的“国体”问题,一直延伸到现在仍未能解决。日本人民,以及东亚各国人民和全世界一切爱好和平反对战争的人民,都还在与拥护明治维新以来的那个日本国体的人及其思想形态进行着斗争。它不仅是一个关乎日本国家的性质及其根本法的问题,而且也是二战期间同盟国家和全世界人民实行艰苦抗战所企求与期望要解决的问题。

19452月,天皇亲信近卫文麿公爵已经分析出美国政府不会改变日本基本制度,所以在给天皇的一份奏折中说:“……迄今为止英美舆论尚未涉及改变(日本)国体问题,因而仅就战败一事而言,相信无需为国体问题担忧。”在觐见天皇的时候,他则进一步阐述说:“臣以为除与美国媾和外,别无他策,即使无条件投降,臣确信美国也不会变更日本国体,取消皇室。”(吉田茂《十年回忆》第一卷,第2829页)可见,日本人所说的国体,就是明治宪法所确定的“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的政治制度。810日,天皇在御前会议上同意东乡外相的停战方案,做出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圣断”以后,反对停战投降的陆军大臣、陆军参谋总长和海军大臣还提出,要向美国等同盟国家提出条件,即明确承诺“不包括改变日本皇室在国法上的地位”的条件下,“日本政府即同意终止战争”。14日,天皇在御前会议上讲话说:“关于国体,敌方也是承认的,我毫无不安之处。……如果继续战争,无论国体或是国家的将来都会消失,就是母子都会丢。”所以,天皇为了保护与维护国体,才做出了停战投降的“圣断”。(《日本帝国主义对外侵略史料选编》(1931-1945 ),上海人民出版社,第、544549页)815日,天皇在《停战诏书》中,仍是念念不忘“朕于兹得以维护国体……”(汤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第8卷,第650页)同一日,铃木首相在天皇“玉音播放”以后所发布的停战告示中说:“今国民所应一致努力者在于维护国体”。817日,新内阁首相东久迩宫在首次广播讲话中也说,日本国民得以保全,一切都托庇于“国体之恩”。(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717页)都充分说明,天皇及其政府、大本营如何看重作为国体的天皇制度。

但是,冲绳战役中住民的悲惨遭遇和亚洲人民所受到的侵略与欺凌,以及敢于公然对英美宣战而发动太平洋战争,却都是源自于日本的这一所谓“国体”。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以天皇制度为特征的日本“国体”,是一种对内实行野蛮统治和对外实施侵略扩张的、极其贪婪与反动的政治制度。日本正是受这一制度的制约,从欺凌只有几十万人口的琉球王国开始,继而朝鲜与落后的中国,并由此逐渐滋生出永不满足的野心。因为二战前的东南亚全都是西方国家的殖民地,当日本占领中国东部以后,再向英美挑战,争夺英美等西方国家的殖民地,已经是日本军国主义早晚要做的事情。而一旦发生日本与美国等西方工业国家的战争,那也是日本失败之日的开始。但是,天皇及其政府和大本营不愿意接受这一结局,所以,到了战争后期,当以美军为主的盟军发动攻势以后,日本政府和大本营则用一种野蛮的、绑架全体军民的方式负隅顽抗。日本天皇及其政府、大本营,不惜用国民的生命给它殉葬,本来是落后与腐朽的表现,而美国政府却为假象所迷惑,以为军民呼喊“天皇陛下万岁”自杀,是全民自觉维护天皇制度,为天皇而战,为天皇去死。所以,美国政府十分害怕日本出现一个全民抵抗美军占领的局面,选择了极力回避天皇而避免刺激日本人民的战略方针。正是在这一方针的指导下,战争后期本应该像同盟国家共同用武装力量摧毁德国法西斯国家机器一样,通过与日本决战而粉碎日本战争机器,却选择了默认与保护天皇制度的妥协方案。美国政府至今仍在庆幸没有经过决战,就让日本停战投降而结束了战争。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战后70年,东亚各民族却未能得到一个和谐相处的国家关系。所以,美国该用战争打碎日本的战争机器的时候,没有去打碎它,这是第一次错误。

美国政府在实现单独占领的目标以后,从其一己私利出发,继续执行维护天皇的政策。因为日本天皇直接发动的太平洋战争,所以,从珍珠港事件开始,美国人民就十分仇恨天皇。当战争近于尾声的时候,呼吁“绞死日本天皇”和要求惩治天皇战争罪责的呼声越喊越高涨。194510月,美军联合参谋部指示麦克阿瑟调查天皇的战争责任。19462月,麦克阿瑟在根本就没有实施调查的情况下,给美军参谋部回复了一份“调查报告”,结论是经过调查,天皇在最近5年没有参与日本的战争行为和对战争不负有责任。报告还指出,天皇是日本未来复兴必不可少的积极因素。如果惩治天皇,势必造成日本的社会动荡与内战,为此,美国必须增派100万军队和10万以上国家行政人员。美国政府为麦克阿瑟的报告所吓到,从此再也不提追究天皇的责任。在这样的情况下,本该借惩治战犯的机会废除天皇制度,结束战争体制,结果却选择了继续保护与维护天皇的政策,这是美国政府在对日事务上所犯的第二次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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