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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 克 阿 瑟 宪 法”批 判  

2017-11-25 22:35:3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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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 克 阿 瑟 宪 法”批 判 (七)

——战后东亚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研究(续二十二)

梁中堂

以上是对麦克阿瑟“宪法三原则”中有关天皇地位的分析批判。既然美国政府与麦克阿瑟确立了依靠天皇及其政府维持在日本的统治以后,在其本能上就要做出一系列保护与维护天皇的方针、政策及行动策略。麦克阿瑟宪法就是其中之一。有关这一点,天皇及其贵族院的元老们最早领会,其他有如吉田茂等新旧大臣们领悟的时间则早晚不一,但最终也都充分理解了。大家知道,最早抵制新宪法草案的是币原内阁。但若干年后,币原内阁的书记官长楢桥渡却一语中的地说:“这个宪法乃是天皇制的避雷针”。(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第730页)。

“天皇制的避雷针”,道出了问题的实质。普通国民只具有极为简单的社会关系,而明治维新以来历史的发展授予天皇的是一个以天皇主权为核心的国家制度。所以,保护天皇个人,势必要保护天皇政治制度及其经济社会基础。不错,由于战后包括东亚地区在内的世界格局主要是由美国主导,所以我以研究美国占领日本的政策为主线,而对日本的认识主要是从美国政策的影响所推导出来的。但是,逻辑的力量确实是不可抗拒的。美国政府和麦克阿瑟就是从保护天皇开始,致使同盟国家在《波茨坦公告》中所提的许多项政策,包括惩治战犯、分拆财阀的企业、整肃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各个领域的军国主义分子,以及战争赔偿,都一一流产了。这样,美军的占领结果就成了对日本军国主义的保护。即使麦克阿瑟宪法中有“主权属于全国国民”这样的词语,那不过是一张纸上的宪法。因为麦克阿瑟并没有改变投降前的日本社会和政治统治的构成,所以战后70年,日本继续由明治维新以来所形成的那个资产阶级化了的贵族阶级统治着,整个国家仍旧是沿着明治维新所开辟的道路发展。为了论证这个结论,我在“其六”这一部分中稍微离开对美国政策的分析,而介绍战后日本自民党垄断日本政坛的本质。也许从意识形态与感官上感觉把经济如此繁荣、政治文化如此强大而且已经没有“军事武装”的日本,仍然说成是受战前的那个封建阶级统治的军国主义而难以接受。但是,如果我们让历史倒回80年、90年,或者一个世纪。那时的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比现在高多啦。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国家就已经接纳了日本,把它当作世界一流国家看待,与其坐在一起共同决定世界事务。那个时候,西方已经把日本当作现代国家了,谁曾想过那其实是一只狼?它不仅欺凌与蚕食周边弱小的羔羊,而且敢于撕咬那些承认它是“世界一流文明国家”的现代国家。好啦,即使我们把理论问题分析得再透彻,还得回到现实中。网络管理不允许第六个问题与读者见面,那只好请有兴趣的读者等待我的“自印本”了。

从宪法理论出发,天皇的地位即是日本国的主权问题。所以,讨论过主权以后,接下来讨论人权,即宪法中的民主问题。

自由、民主、人权,本质上属于资本的概念,是资本主义发展的产物。大家都知道,战争是一场实力的较量。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在新老资本主义国家之间进行的战争。其中英美国家的资本主义已经有了500年的历史(美国不过是英国的移民,可以当作英国的复制品),而德、意、日各国发展资本主义都晚得多(意大利的历史较为复杂一些。日本接受资本主义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60年代的明治维新,至太平洋战争,约80年。德国的资本主义可以推算到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战争时期,也就100多年)德国和日本都是政府直接染指经济生活,用行政杠杆帮助民族资本,这不同于英美的所谓自由资本主义。所以,德国和日本的经济发展的速度都很快。历史学家往往把自然资源看作是德日帝国的短板,其实它们真正的弱项是经济社会构成与民族国家的人文理念。这属于软实力,是需要较长的历史发展才可以形成的。战争初期,英、美、苏在战场上都处于劣势,但罗斯福和丘吉尔拥有先进的理念,始终占据道义的高地。他们高扬自由、民主、人权的旗帜,把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都集结在《大西洋宪章》这一正义的旗帜下,所以能赢得战争。二战是人类正义的胜利,是自由与民主的胜利。所以,民主主义成了战后世界的潮流与时尚。

30年代开始,罗斯福连续赢得4次大选,在政府里罗织了一大批具有自由民主思想的知识分子。19453月,杜鲁门继任总统以后,政府里的自由民主主义者仍占据多数。根据吉田茂的回忆录,占领军文职官员基本上都是对日本持有改革思想与立场的人,即吉田茂所说“盟军总部内的”“唯心论者”。(吉田茂《十年回忆》第一卷,第46-47页)所以,在占领初期,美国政府发布的最初指令,都是要求麦克阿瑟支持日本人民的民主改革的。96日,美国政府的《日本投降后初期美国对日政策》,提出占领的“最终目标”是:

促使最终建立一个和平与负责的政府,该政府将尊重他国的权利,并支持联合国宪章的理想和原则中所显示的美国的目标。美国希望这一政府应尽可能严格地遵守民主自治政府的原则……

为此,美国政府要求麦克阿瑟:

“必须鼓励日本人民培养起争取个人自由、尊重基本人权、特别是宗教、集会、言论和出版自由的愿望。并鼓励日本人民建立民主的、代议制的团体。”

“日本人民或政府发起的在政府形式方面的改革,凡旨在变更其封建主义和独裁主义倾向的,都将被允许并赞助。”

在政治方面,则要“鼓励人民争取个人自由和民主进程的愿望”,其具体要求:

“占领后应立即宣布宗教信仰自由。”

“民主政党,及其举行集会和公开发表言论的权利,应予以鼓励……”

“以种族、民族、宗教信仰或政治见解为理由而设置的种种歧视的法律、法令和规章,都必须废除……”

在经济方面,则要“促进民主力量”:

“凡是在民主基础上组织起来的劳工、工业和农业组织,对于其发展,应予以鼓励并表示赞助。凡是允许广泛地分配收入和广泛地分配生产资料所有权的政策,都应赞助。”

“赞同制定一项计划,以解散那些控制着大部分日本工商业的大工业和金融联合企业。”(汤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第8册,第654-655655656658659660页)

因为二战前的美国还奉行孤立主义的外交政策,所以,这个结束二战最早的文件可以看作是战后美国在外交上奉行输出民主价值观政策的开端。麦克阿瑟虽然是一位职业军人,但他同时又是一位坚定的共和党人。麦克阿瑟颇为自负,好大喜功,贪图虚荣,该源于其心底里早就埋藏一颗当总统的心愿。所以,麦克阿瑟在占领初期也颁布了一系列的民主化改革法令。

1945927日,最高统帅部颁布旨在保障国民言论自由的法令,命令日本政府取消一切对通信自由的限制,废除政府控制报刊、电台权力的法律。104日,颁布了被称之为“日本人权法案”的《撤销对于政治自由和其他自由的限制》的最高统帅命令,撤销了日本政府自1936年至1941年先后颁发的15份有关思想犯罪、军事秘密保护和军用物资保密、宗教团体和和平与安全等违犯人权的法律;要求立即释放仍被拘留、监禁、“监护”的一切人员,释放用任何其他方式限制其自由而处于被拘禁、监禁、“监护”或被限制自由状态的人员;撤销一切秘密警察,内务省负责监督新闻出版事业、监督公众集会和公众组织、审查电影的警察总署、以及其他控制思想言论的部门,警察部门负责监督新闻出版、监督公众集会和公正组织、审查电影和控制思想言论的部门,法务省领导下的监督和控制思想言论的组织机构。撤职并解雇内务省大臣、内务省警察署长、各大城市和地方警视厅长、各县警察局长,并要求以上被撤职的人员不得再在内务省内任职,等等。1010日,最高统帅部又发布了解放妇女、工人团结权、教育的自由主义化、从专制的政治下解放出来和经济民主化等“五大改革令”。

“人权法案”与一系列民主化法令的颁布,搅动了日本一向沉闷的政治空气。所有由于按照以上作废法律被关押的犯人,一律被获得解放。在日本历史上,共产主义者第一次得到了建立政党的合法权利。被关押的共产党领导人志贺义雄、德田球一等,都从监狱里放出来了。战争期间一直流亡的野坂参三也从中国共产党的解放区回来了。所以,日本共产党最初把美军当作“解放军”一样欢迎。(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第729页)1020日,共产党中央机关报《赤旗报》创刊。另外,具有左派倾向的社会党成立了。战前的几个保守党如民政党和政友会,也以新的面貌重新出现。战前曾任外相而招致军方打击与排斥的币原喜重郎是美国政府中的“知日派”标识为日本的稳健派代表人物,此时当然地具有了最强的号召力。所以,币原所领导的改进党(1947年大选前解散,另行组建日本民主党),力量最强。因为该党的大多数都是战前的政友会和民政党分子,所以在议会中所占的席位最多,达到240席。(汤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第8册,第426页)最高统帅部还要求日本政府鼓励建立工会组织,1221日,国会通过了“工会法”。这样,工会组织在日本也合法化了。

解散军队,遣散500多至600万军队,早在美军进驻日本本土之初就开始了。1015日,麦克阿瑟即宣布:“日本全国武装兵力解散问题今已告终,日本军队已不复存在。”没有军国主义和日本军事武装的威胁,民主化进程顺利多了。随着政治上民主化改革的发展,占领军在经济方面又进一步要求解散财阀、实行土地改革。1215日,统帅部又发出国家与神道教分离的指令,表明国家提倡宗教信仰自由。194614日,最高统帅部发出《解除公职令》,要求解除军国主义分子的公职。军国主义和拥戴军国主义的政治人物被清退出政治领域,日本获得了一个犹如海市蜃楼般的春天。

如果实事求是地评价,以上民主化措施都是麦克阿瑟最初获得日本最高统治权并且没有危机感的情况下,以施舍者姿态制订的。19451227日,美、英、苏三国外长莫斯科会议签订的《关于建立远东委员会及盟国对日委员会的协定》发布以后,表明远东委员会将成为领导盟军最高统帅部的决策机构,而盟军最高统帅部则成为执行其政策的实施者,麦克阿瑟则立即向右转了。麦克阿瑟唯恐远东委员会追究天皇的责任,所以抢先制订宪法以保护天皇,保护美国政府曾定性为“封建主义和独裁主义”的日本政府及其经济社会基础。至此,麦克阿瑟已经站在日本天皇及其政府的立场上,在反对民主,反对劳工运动,限制自由言论与践踏人权方面,所作所为,往往比日本政府还要过分。

战后日本经济生活十分艰难。19465月,群众和市民多次组织游行队伍,要粮食、要面包。有的时候,游行队伍还包围了首相官邸。因为共产党的参加与领导,占领军甚至还把这些运动与苏联联系起来。美国国务院给麦克阿瑟派遣的政治顾问乔治·艾切森515日在盟国对日委员会上说:“美国不仅在美国国内,而且在日本也不欢迎共产主义,我没有必要在此重申。”(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第739-740页)而日本人民要求粮食与食品的群众运动于519日集会以后,原准备发动更大规模的“粮食五一节”,20日,麦克阿瑟发出命令禁止游行。

工会法通过以后,日本工会会员迅速达到450万人。因为战后经济疲惫,通货膨胀,生活费用增长,以增加工资和改善生活为主要内容的工人运动此起彼伏。保守的吉田内阁对工人运动的极端抵触和仇视。吉田把工会领袖称之为叛逆者,没有责任心的人,并拟订了一个解雇75000名工人的政府计划。这一计划激化了工人运动与政府之间本来就对抗的矛盾。1947128日,东京皇宫前的工人集会达到16万人。同一天,大阪也有相同规模的工人集会。工人不仅要求增加工资,而且要求吉田首相下台。许多个产业工会联合起来,准备在21日举行总罢工。此时,吉田已经无计可施。关键时刻,麦克阿瑟站了出来。131日,麦克阿瑟通知工人领袖,在日本目前的情况下,他“不会允许采用”像总罢工那样的“致命的社会武器”,并“指示他们停止进一步行动的自由”,取消罢工。(汤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第8册,第521页)

麦克阿瑟极端仇视共产主义运动的态度,表明其民主化的虚伪性。194653日新宪法实施前的选举活动中,占领军总部就日本国民“公正的民主投票”发表意见,号召人们不投共产党的票。(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第741页)1947年年底,共产党针对新宪法有损国家在主权的内容和性质,提出“维护主权,完全独立”和“严格实施波茨坦公告”的宣言,取得了群众的拥护,特别迎合了对美军长期占领不满的民族主义情绪,在1949年1月的选举中一跃获得了35个席位。6月19日,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又发表了“完全独立”与“确保中立”为基本方针的媾和纲领。统帅部开始对共产党下手了。(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第755-756页)1949年年末,统帅部要求日本政府实施“赤狩”即围剿赤色的清洗行动。195066日,朝鲜战争前几个星期,麦克阿瑟走到前台,声称共产主义“与过去军国主义领导人欺骗和误导日本人民的做法惊人地相似”,所以下令开除日本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的公职。第二天,又清洗了日共中央机关报《赤旗报》的17名编辑。(《拥抱战败》,第412页)626日,朝鲜战争爆发后,最高统帅对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的限制更为严厉,以至连保守的吉田茂都在心里嘀咕,你们这些美国人,一开始要在日本实行美国式民主,督促我们把那些赤色分子从监牢里释放出来。现在,宪法上写了结社和言论自由,却又要政府整肃人家!而曾经任职最高统帅部的美国人则评论说,麦克阿瑟的反共政策走在了华盛顿的前面:杜鲁门是1949年拘捕美国政府内的共产主义者,麦卡锡参议员迫害共产党和共产主义者是在1950年,而麦克阿瑟从1946年就开始了。(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下册,第741页)

读者都知道在美国自由主义与人权体系中,言论与出版自由所占据的位置。在被称之为“日本人权法案”和麦克阿瑟宪法中,言论自由、新闻出版自由,都有相当明确而突出的规定。其中“人权法案”甚至特别提出允许“自由议论有关天皇、帝国机构和日本帝国政府”。(汤因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全史》第8册,第664页)麦克阿瑟宪法第二十一条规定:“集会、结社、言论、出版及其他一切表现之自由均保障之。不得检查不得侵犯通信秘密。”但是,占领期间,最高统帅部对日本言论的统治与限制,甚至比战争期间日本军国主义还要严厉得多。

19459月至19499月,最高统帅部民间谍报局设置民间审阅部,专门负责审查出版和各种媒体的稿件及作品,其审查范围覆盖各种媒体形态与表演形式,诸如报纸、杂志、书籍、教科书、广播、电影、戏剧,等等。民间审阅部的机构和审阅官员分布全国各地,其审阅官曾多达6000人。1947年年末,各种出版物,其中包括70份主要日报和所有书籍杂志,在正式出版前都要接受审查。民间审阅部的出版·演艺·播送处,月平均审查报纸26000号,通讯社刊物3800份,广播稿23000本,印刷快报5700份,杂志4000期,书籍和小册子1800种。此外,民间审阅部在4年里还抽查了3亿3千万件邮件。

民间谍报局的审查极为广泛而严格,需要审查的范围甚至包括美国的新闻媒体譬如美联社与合众国际社的新闻稿再翻译成日语以后的稿件。民间审阅部曾经列出30多种事项不许媒体、出版物和各类艺术形式予以反映,譬如有损于最高统帅的言论,批判占领军,批评同盟国家,暴露广岛和长崎的核爆事件,批评东京审判等等,都属于禁止谈论或涉猎的范围。一家娱乐性报纸刊发一篇文章引述了最高统帅部的官员谈及裸体表演的话,被指控为“攻击”占领军权威而遭受追诉。美国军事法庭宣判该主编服劳役一年,刊物发行暂停6个月,缴纳罚金75000日元。另外,3位共产主义倾向的编辑还遭到审讯并判处劳役。

在对言论与意识形态的管制中,最为严厉的还是共产党和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左派刊物,要求对共产主义媒体执行“100%的监督”。1949年年初,根据统帅部的指令,日本政府把正式供给共产党的新闻用纸的配给量从每月的86000磅削减到20000磅。朝鲜战争后,日本共产党的《赤旗报》被勒令停刊。3周后,约有700种共产主义或左翼报刊被下令停刊。到195010月,据统帅部的数据,有1387种出版物被勒令无限期停刊。除了要求报刊杂志和出版物被禁止出版以外,对所谓赤色分子还实行残酷的政治迫害,有700多人被从新闻界清理出去。“赤狩”行动不仅涉及左派出版物,而且日本主流媒体也对有左倾思想的从业者予以清理。在朝日新闻社,被开除清理的人员被叫到高层经理办公室,由一位身旁站着便衣警察和公司警卫的干部宣读依据最高统帅66日的指令所做出的解雇决定,接着就让警卫押解其出去。

以上这就是麦克阿瑟宪法所体现的自由、民主和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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